小记·十年
昨天坐下来跟两个老同学小聚,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那些同学生涯都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同学们纷纷踏上各自新的生活舞台,毫无疑问越来越平凡,也毫无疑问,身上也渐渐披上沉甸甸的一幅生活的外衣,有的如云霞清渺,有的如浓霜厚重。 十年来我的经历段落分明,每一段都如同神秘的麦田圈,清晰无比却来去无痕。
很多年了,我还可以很清楚的记得在十年前长发飘飘的我写文章痛陈社会缺乏终极关怀的痼疾,言谈中流露出一种对气质出尘,舍身入世的传统儒生的向往。十年了,十年对一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恐怕总是其所始料不及的。一场悠远绵长的恋爱,不需要结局也已经是最甜蜜而浪漫的事情;一场为期十年的手谈,谁还会在意身边的斧子柄是不是已然腐朽…. 然而我又在回顾中发现,恁大的生活形态变化,d都只是自然的年轮增长,而我依然是那个人,心有不羁,平凡的人。
7年前的一个午后,修理完最后一套设备,我揣着油腻不成样子的白纱手套和扳手,敞着红色的工作服,在车间边上的浴室里花十分钟洗了个澡,然后到复旦领取我的法学学位证书。那一年,我二十岁。
我是一个知青子女,父母亲从少年时就有修理地球的本事,而我从记事起就在不同的地方轮流长大,理解的生活是飞速旋转的,安稳的日子会让我很不习惯。我出生在中俄朝边境,三岁的时候在长白山上把朝鲜族小男孩破了相,后来狼狈的被送回上海上幼儿园。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坐火车,轮船,来往于鸭绿江畔的长白山与长江之滨的上海,直到小学三年级我才开始有一个完整的学期,那是在太湖边上的
一个小渔村里,在那里我作为外地势力的代表和本地的学生们开战过,掉过半颗牙—一场好架。
去年我看超级女生,今年我还看。我喜欢张靓影这样的天才歌手,但是同样很欣赏纪敏佳这样的天才不足,但是勤奋努力改变现状的人。天才是少数的,而即便是天才,也都经历焚风的洗礼。小时候我被称为神童,据说三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熟读四大名著,认得全部一百单八将的汉字。我在母亲任教的高中里如众星拱月般的被老师们垂青。我已经不是很记得那些了。我只记得5岁开始上小学基本上没听过课,一直在不停的自己看书和参加各种竞赛。我很早熟,红楼梦我看了20多遍,最后一遍是在中考之前。我要回上海念书了,我不屑于准备考试,竟然不知道上海还要考一门叫做政治的的东西。我为狂妄付出了代价,14岁那年回到了上海,却不再能象同龄人一样准备高考,选择心仪的大学。那时候我才能地体会到宝玉新婚的痛楚,和遁入空门的心境。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天才是世界上最容易自我毁灭的一群人。到了上海之后,父母亲就已经对我听之任之,我孤独沉默的自我生活,沉闭在书的世界中。在中专(polytech)的第一年里,我首先结识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并成为编外的人员,在书堆里泡了一年。长发飘飘的我开始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做兼职的摄影师和电视台制片,关在地下室里看了三天的录像,也经常出去和各种势力火并。也许我的路在于成为一个伟大的混混。
后来爷爷去世了。我就变了。爷爷说我的七个孩子全都是大学生,为什么孙子没有一个上大学的?因为全部都去了边疆吗?我还谈了一场恋爱,我追一个女孩子四年,爱的死去活来,却又被现实碾得粉碎。不得不开始认真打量生活,人须为稻粱谋,用面包来为爱情的火花供电吧。好吧,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相信世界永远是充满希望的。上帝在这里关上了门,又在别处打开了窗。
18岁毕业工作,我的成绩很好,甚至亲戚还托了局长为我安排工作。不过毕业前我将一个很有后台的学校老师当着市领导的面给骂了一通,因为他竟然对学校规章阳奉阴违。于是我几乎被开除。这没什么,我只不过失去了一个在18岁开始纳很高薪水的机会,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人。报道的第一个礼拜,机关有个保送上大学的机会,几次面试,局长说下个月作好准备去北京念大学,我保你去。一个礼拜之后那个录取通知书上换了副局的女儿。
其实生活还是很简单的,2年之后我自己也拿到了复旦的法学学士的学位,生活不是很美好么?我从14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洗衣做饭烧菜打工赚钱。在车间的四年里,我学会修理各种机械设施和电子设备,并且还是很好的团干部,我如此热爱生活,我将羽毛球和足球玩得飞转,打上上海市级的业余足球比赛,随时可以意气风发。
很快我发现,在这样一个国有大型企业里,你一眼望去就可以看见十年之后的你,还坐在离你不远的那张书桌前,而短短数米的距离,你需要用十年走无数个来回。我就去了一个很大的美国企业应聘,新成立的市场部找人,我去面试,我告诉HR这些,我很感谢这个女孩子,她说应该给有志青年一个机会。我们这个部门的经理是个香港人,他得罪了全公司的部门经理,因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非常挑剔和批评别人。后来他被迫离职,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大片的玻璃窗落在我们身上,他看着复兴公园整片安静的树林说,18岁的时候我想在篮球场上赢别人,28岁的时候想跟美丽女孩约会,38岁的时候只能在这里喝喝矿泉水,看看窗外的风景。他是个好人,而且教会了我怎样做一个职业的经理人,也用自己的境遇给我上了一课。
我一直保持着某种程度的空想色彩。我在市场部做策划,最后以文案出名。来自新加坡的副总喜欢我,我们几个一起打了几年麻将。麻将桌上几轮过后,年薪数万,数十万和数百万的人最后都一样疲惫。我感谢他们虽然最后我还是输了钱。我抱怨,老板说了一句,抱怨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应该承认水平臭,嘴硬没用。我离职因为我考上了研究生。在研究生阶段我赢了不少钱作为自己的生活费。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成为我的人生信条之一。我也绝不会怨天尤人,推卸责任,迁怒于人,我明白这是弱者的做法。其实你有机会赢钱,但是怏怒之后就会失去出牌的理智。
这几年我复旦交了很多朋友,他们大多都已经出国。我曾经通过网络结识一个优秀女孩子,不过她立志飞越重洋,美好的那些会很快在生活中消失。诗歌加剧了我理想化的症状。我决定不顾一切的上研究生,我要再有三年校园的休闲时光,我可以办报纸,演话剧,经营足球俱乐部,看几百本书...
有次我跟gf讨论我的路径问题,gf说我这条路不太容易,很难得。我说首先,这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一种,每一条道路都可以很精彩,其次,运气很重要。从小到大我都坚持一种对自己的信任,但是不同的心态可以导致完全不同的自我认识和境遇。还好我够坚持,也够运气。不曾放弃,也没有被开除。我有一个哥们,中专毕业那年,跟一个宿舍的兄弟约好了解决以下,结果一个抡了酒瓶子砸脑袋,他就一刀捅破了人家的大腿动脉。还好没出人命。开除并打回农村户口之后,这哥们就在上海打工,开始几乎没钱吃饭,不过早两年也在交大念完计算机硕士,现在应该在国外工作。我说我没人家那么惨,运气不错。
校园的三年看起来非常顺利,学业轻松应付对过,一场温馨的恋爱,被发给CPA, CFA之类乱七八糟的证书,从热带岛国实习回来正好卖了多年前买的房子还赚了一笔,这太顺了。有很多比我聪明比我努力的朋友,或有些不如意。生活就是这样残酷,每个时点人们都会被迫分出高下,或者做出选择。但是生活也很幸运,在我们这个年纪,一切都没结束。
我在过去数年里经常通宵达旦的研究历史,戏剧,政治和经济学,写诗歌,也包括考研。我想起那一年考完之后我找到学院的副院长聊天,我说我相信总会有机会,我还记得多年以前复旦主管自学考试的副校长亲手把学位证书给我的时候说,小伙子,自学可以完成大学学业,还可以来念研究生啊。我犹豫过了三年之后才进入大学校园,但是我记得每一个人给过我的鼓励,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我相信我未来的生活还会有非常大的变化,我的心并不全在金融市场上。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或许没有天才,只有那颗理想主义的心,让我勇于去尝试,也勇于接受任何结果。
是追求上善若水,亢龙有悔的道家给了我消去无名之火的学理基础,由天人不相胜,道并行而不悖回去现实中的道中庸而极高明的儒学。外儒内道渐内化为我的理想士大夫人格。三年来研习国学以至于崇尚阳明心学,可以消磨去我岁月中积累的戾气而依然不失锋芒。三年的经济学理性分析的训练,让我在悲天悯人的感性情绪之外,更能超越本体局限,从社会人群着眼思辨。因而也坚定了我未来人生道路的取舍。
人生永远都面临现实的问题,有竞争,有难以控制的环境。做得好的人,可以在每个
舞台上尽情地展示自己,从而不断突破。做得更好的人,他们会主动去选择自己的舞台,而不是被动的接受挑战。人生的确是残酷的,被迫选择,被迫妥协,甚至被迫放弃一些东西。然而人虽都平凡,但是都有不羁的心,一切都有可能。
